我偏要高兴(蔡兴蓉—走在孩子身后)

豆香工作 · 发表于 10 小时前

我偏要高兴！
这显然又是个颇有异禀的女生：就要高考了，各门功课都还是稀里糊涂的，但她却有办法让自己成天笑呵呵的。所谓“万紫千红安排著，只待春雷第一声”，她的心里仿佛就有“万紫千红”，随时准备灿然开放。
给她讲课呢，一半高兴，一半忧愁。高兴的是，她听课很认真，很配合的，听不懂也一点不着急；忧愁的是，听不懂的时候十有八九，这样，她的不着急就反而让当老师的更着急了。
我曾试图给她讲文言文，她问：“文言文是不是也是一门外语呀？”我说：“这种说法，可以算是个比喻吧。”她说：“什么是比喻呀？”我就讲什么是比喻，然后讲“之”的几种用法：“之首先可以作代词用……”她问：“什么是代词呀？”我一时语塞。
“我莫非是在夏虫语冰？”，我心里想，“从小学到高中，语文课大约有2700节，这个可爱的少女都学了些什么？”
但我很快就清醒了过来。如你所知，做家教的拿了人家的钱，当然就得为人家服务。给这个乐呵呵的女生讲什么呢？就讲她能懂的。这就像在自行车比赛途中，明明形势紧迫，但车胎上粘有太多的淤泥，你必须停下来，先把淤泥铲干净一样。
我前面一再说过，这是个非常乐观的女生。具体情况是这样：她在听不懂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相当于含苞待放；一旦明白了什么，立即就笑成了一朵花；而到了休息闲聊时间，就只好用“春意闹”来形容了。设身处地，她还真有很多值得高兴和自豪的地方，譬如：她还在小学读书的时候，就有二十几个男同学追求她（现在有多少，她没有说）；她容貌姣好，身材苗条，穿什么衣服出去立即成为同伴们模仿的对象；她还有一肚子恐怖故事，经常让同学听得一惊一咋的（她也爱讲我听，只是我很少惊咋）；她可以画出很不错的画，假如她认真画的话。但我疑心这最后一条有赌气的性质，因为她接着说到了她很少把画画完。
有一次她妈妈开车来接她回家，我们乘便聊了几句。她妈妈说：“能上大学最好。我是想从大学出来应该更有气质。”
在深圳，有关家长让孩子上大学的五花八门的目的，我听过很多，“更有气质”算得一种。从此再观这个女生，我发现她的确是很有气质的。她喜欢打手势，是那种略带欧化的手势，辅以中国少女特有的天真、活泼和妩媚，你看上去不仅不反感，还很喜欢——至少我是这样。不但如此。在多次闲聊中，我还发现她对书本外和校园外的事情知之甚多，且有独到见解。有一次她谈起同性恋和婚外情，听得我一惊一咋，当天晚上还专门在网上查看了王小波和李银河合著的《他们的世界——中国男同性恋群落报告》。作为“人师”，我觉得自己在很多方面“不必贤于弟子”。
她很有生意头脑。她最爱给我讲两类故事，一类是恐怖故事，一类就是生意故事，后者比前者还多。当她听说我的老家盛产蘑菇时，她立即问是平菇还是香菇，是金针菇还是猴头菇，她还津津有味地分析各地的市场行情和价格走势，实在使我惊诧莫名。
我想起她说过美术老师批评她的一句话：“就凭你这分数，你怎么高兴得起来？”她当时的回答是：“我偏要高兴！”现在看来，她高兴得有理——她属于少数没有被高考阴影罩住的孩子之一。
耳朵面前人人平等
保加利亚心理学家瓦西列夫有一句名言：男人是通过女人完成的。我想，这好理解：女人完成男人，就像天完成地，左完成右，消极完成积极一样。
那么，蓓蕾算不算花？胚芽算不算苗？我的意思是，12岁的男孩算不算“男人”？总之吧，刘壮壮就是在12岁那年某一天下午的某一瞬间，因为邻座少女一道轻蔑的目光，他的生活从而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——你很快就会看到，这个比喻一点都不为过——的变化。
现在刘壮壮就坐在我的面前。十七、八岁的小伙，英俊，安静，睿智。以我的经验，优秀学生的思维大多有两“度”：衔接逻辑的速度和摧毁困难的力度，——刘壮壮正是有这两种能力的人。作为重点高中的年级总分第一名，他报考的学校只有三个：清华、北大和香港中文大学。这样的高材生来补习，照他自己的说法，不是为了“冲刺”，而是为了“完善细节”。说来也逗，他还为此打了一个比喻：在《射雕英雄传》的一次打斗中，“西毒”欧阳峰本来算得好好的，一招下来，刚好可以咬掉“北丐”洪七公的食指，谁知却吃了大亏，因为他漏算了一个细节，——洪七公原本食指空缺。
应该说“那一道轻蔑的眼光”了。
刘壮壮的父母是开书店的。按说，“近水楼台先得月”，刘壮壮有望养成终身阅读的习惯，却不。在他父母看来，书店里的书不是“月”，而是所谓“课外书箱”（通常又叫“闲书”）。整个小学阶段，刘壮壮只被允许看一本《新华字典》，而且在父母的坚持和督促之下，硬是把字典背下来了。刘壮壮把自豪感留给父母，自己却倍感童年的枯索。忽然有那么一次，他遭遇电子游戏，于是一下子就迷上了。且这一迷非同小可！这么说吧：在短短一个月内，他就摸清了本区内所有远远近近的黑网吧，以便“打一枪换一个地方”。父母再说什么，现在忽然都是“春风过驴耳”了，这一点使他父母大为惊愕。百般无奈之中，有个心理咨询师给他们出了个主意，让他们告诉壮壮，网瘾是一种疾病，得靠药物治疗，于是他们就煞有介事地带壮壮远赴河南郑州，再拐弯抹角来到一个山旮旯，找到一个白发飘飘的老中医。那老中医明白来意，也同样煞有介事地开了药。回圳之后，刘壮壮坚持喝药达一年之久，与此同时，他的游戏技术却也是突飞猛进，最后干脆达到了“造外挂”的水平！（编程还得有点高等数学知识，瞧这孩子，天才啊！）
“孩子丢了。”父母相对悲叹。
刘壮壮就这样“一半清醒一半醉”地上了初中。由于是住校，又由于学校不准携带手机，刘壮壮的精神生活一下子变得赤贫。听课固然是听不进去的，所有能借来的漫画书籍又不经一翻，渐渐地，他的注意力只好它顾，譬如，女生。不想这一顾还真顾出了一个新世界！在教室里，他一一审视本班的女生；在操场上，他也草草检阅了全校的女生，但他最后还是把目光锁定在了邻座艾晶晶。说来也怪，这艾晶晶本是他小学同学，从来就是小眉小眼，不值一瞥，现在却像变戏法似的，越来越耐人寻味了。只见她的黄头发越来越黑，也越长；头上的蝴蝶结，比穿花度柳的活蝴蝶还好看；眼睛并未见大，但似乎也恰到好处，——他从前没有想到，这正是终日被海风吹拂的岛国美女的特色啊！他越来越觉得艾晶晶美丽，神秘，不可思议，不可侵犯。有一回，在艾晶晶全神贯注（作为班级第一名，她总是全神贯注）地听课的时候，他发现艾晶晶的耳朵很正常，就是说，很一般。这个发现让他如释重负。他就常常看艾晶晶的耳朵，并且想道：“在耳朵面前人人平等！”
他不想总是这样“近在咫尺，远在天涯”，更不想“失之毫厘，谬以千里”（从前学的成语都用上了），于是想来一个火力侦察，试看艾晶晶是否愿意跟他“早恋”，或者用西方的说法，——“青春期约会”。
他煞费心机，在一张纸条上写下这样几个英文字母：“ILEJJ”。前2个字母是英文“我爱”的简写，后3个字母是汉语拼音“艾晶晶”的简写。艾晶晶接过纸条，以为他又是像往常一样请教英文，就说：“这个词我也没有学过，下课了问老师吧。”刘壮壮拿过纸条，用最快的速度在反面写上“我爱艾晶晶”几个字，然后再使劲递给艾晶晶。
“凭你？”艾晶晶读过，轻蔑地看刘壮壮一眼，将纸条揉成团，朝他课桌上一扔。
这天是星期五。晚上回家之后，刘壮壮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把8个网卡全部交给了父母。父母大喜过望，又错愕不已。想问，一看儿子的表情，又都不敢问。倒是晚上睡下后，刘壮壮给妈妈发了一个信息：“你不是跟我们班主任是同学吗？下星期请她给我换个座位。”
就这样，一个人的战争开始了。
刘壮壮认定晶晶看不起他，是因为自己的成绩垫底。他横了心，要赶上艾晶晶。这种欲望之强烈，之持久，之不可动摇，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。突如其来的激情，使他整个生活都发生了改变：他认真地关门，仔细地合书，庄严地走路，成天都像处在一种“气功态”。他将每门功课都看成“星际争霸”或“铁血英雄”，一心想着“过关”。他保持低调，默默用功，上课从不发言，有问题只到办公室请教老师。他拿出背字典背出的记忆力，背文言，背英语，背公式，看起来都不太难。他利用分分秒秒，上操时间要记10来个英语单词，上趟厕所要回忆本周的理科内容，体育课休息时，他躺在草地上，构思一个作文框架。在白天，他坚决不看艾晶晶一眼，偶尔瞥见，目光则看燕子掠过水面，立即横逸开去；在晚上，每一想起艾晶晶，他就用小姨来取代，——他小姨大他5岁，那才叫漂亮！那才叫温柔！在他小时候，小姨抱他，亲他，带他到处玩，给他讲童话，好像天生就是小姨。他喜欢小姨，想念小姨，然而每念及此，他总是不知不觉地流下泪水。
现在，刘壮壮告诉我，艾晶晶轻蔑的目光是第一推动力，引导他走到今天的，还是思维本身的魅力，——思维的乐趣胜过一切。
“艾晶晶呢？”
“初中一毕业就到加拿大去了，”刘壮壮说，“当时，我的总分还是没有赶上她，——但是，只差一点点。”
“她知道这一切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父母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刘壮壮就这样走上了一条宽阔的人生道路，而我的文章也要结束了。临末，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：倘若刘壮壮父母看到这篇文章，在深感庆幸的同时，不知会有多少感慨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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