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德先生”讲“宰予昼寝” 杨孟祺

豆香工作 · 发表于昨天 11:24

“德先生”讲“宰予昼寝”
看着《湖北教育报》关于“宰予昼寝”的讨论，45年前我在武汉二中学习这篇文章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。
“‘宰予’，是孔子学生的名字，‘昼’是白天，‘寝’是睡觉；‘宰予昼寝’，就是宰予在白天睡大觉。学生白天睡大觉好不好呢？”老师从词到句咬文嚼字边讲解边启发。
“不好！”
“所以孔夫子批评他……”
“老师，您讲错了！”突然一位同学站了起来。
“好吧，听听你的意见。”老师把书放下来，眼睛从镜框上向学生看。
“请问老师，孔夫子有多少学生？”
“三千弟子呀！”
“有多少好学生呢？”
“七十二贤人呀！”
“宰予算不算好学生呢？”
“——算。”老师想了一下。
“那孔夫子怎会骂他‘朽木不可雕也，……’呢？”
“这……这……你看怎么讲好呢？”
“我认为应该是‘宰予画寝’，也就是宰予在寝室的墙壁上作画。大家都知道那时候的文字是刻在竹简上的，原来的画字（指繁写的“畫”），中间的“田”字的一竖很可能被磨掉了，于是成了“昼”（指繁写的“晝”），于是孔子告诉他这寝室的墙壁太差了不值得画，就像‘朽木不可雕也，……’一样。”那位同学没有客套话侃侃而谈。
“有道理啊，有道理，大家下去查查辞典和《四书集注》，下节课讨论一下。”
第二天争论可激烈啦。一方认为应讲为“宰予白天睡觉”，举出《论语》上“寝”字共出现了5处，除了一处是“寝衣”当盖的小被子讲解外，其余统统作“睡觉”讲，而且孔子在后面说“于予与何诛”即“对于宰予这个人我还有什么可说呢”也是针对“人”讲的，不是针对“寝室”讲的。另一方却说《广韵》上“寝”当“室”讲，应该解释为“宰予在寝室的墙壁上作画”。最后老师作出了结论：在孔子的时代“寝”与“室”是两个意义不同的词，《广韵》是隋朝的陆法言写的，“寝”当“室”讲是后起义。
至于孔子骂“宰予朽木不可雕也”也是事实，这里有两点要说清楚：一，不等于以循循善诱著称的孔老夫子就不可能没有缺点，也不能有了这一“骂”，孔老夫子就不是孔老夫子了；二，不等于在特殊情况下，对好学生也不可能骂，“爱而知其恶”、“爱之弥笃责之弥深”嘛。记得当时同学们查了十几种工具书，读了不少古文，增强了思辨能力自不待说，而且还知道了怎样辩证地看待“圣人”和好学生。同学们都认为这是民主讲课的收获，称之为“德先生”讲“宰予昼寝”。
现在40多年过去了，在一家杂志社召开的主笔会上，我又碰见了那位给“宰予昼寝”提出异议的同学，他已是著作等身的大学者了，虽然两鬓染霜，但当年的睿智的光亮仍然在他的眸子里闪烁着。会下谈起自己的家庭生活，他告诉我一件事：我晚上陪小学三年级的孙女读书，有一次作业做到九点多钟了，我催她上床。“爷爷，还有一首古诗要翻译哩。”我几乎吓了一跳，这么点黄毛丫头还要翻译古诗，一看是李白的《夜宿山寺》，我告诉她我给她买的《儿童学诗》里有这一首，她高兴极了，照着书端端正正地抄好了。“爷爷，明天我准得优等。”临睡时都高高兴兴的。谁知第二天放学刚进门就边哭边嚷：“爷爷，你真坏，害我挨罚！”老师非但没打“优”，而且打了个大“×”，孩子失望之余，自然想不通，就说：“老师，书上是这样翻译的……”不料这句话触犯了老师，老师火冒三丈地说：“你别上学了，回家跟书学吧！”边说边罚她站，一直到“想通了”，愿意“订正”才准坐下。其实孩子照书上把“危楼高百尺”翻译成“有一座高楼似有百尺多高”，老师要求订正成“有一座高楼很高很高”，孩子又错在哪里？老师又高明在何处呢？哭了半天的孩子郑重宣布：“以后，我再也不信你们的，也不信书上的，老师怎么说，我就怎么听！”
祖孙鲜明的对照，正好说明了，解放初期随着人民当家作主，民主作风在课堂上体现出来了，后来随着极左路线的肆虐，课堂上专制作风也就横行起来了。“五四”运动除了政治上是旧民主主义革命与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分水岭，在文化上的丰功伟绩应该是引进了“德先生”和“赛小姐”（科学），而“德先生”是生产关系，“赛小姐”是生产力，两人又是形影不离的。师生讨论“宰予昼寝”，学生成了学习的主人，学习的效果就好，质量就高，反之像翻译“危楼高百尺”那样，学生成了学习的奴隶，就会思路闭塞，智慧萎缩。治理国家、治理地方也一
样，只有广泛的真正的社会主义民主，劳动者真正是主人，才能焕发出神奇的伟力。而这首先要让“德先生”进课堂，如果我们的孩子从懂事开始就压根不会自己思考，不知民主为何物，长大成人，又怎能期望他们成为有民主风度的公民和公仆呢？
人们常常慨叹，当代人中何以直言之士少，而胆小怕事，明哲保身，唯唯诺诺者多，我们从今天小孩子成长的环境中就不难找出答案了。“德先生”讲“宰予昼寝”，回味无穷呀！
（原载《教师报》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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